爸你让我怎么说你好

    爸还是没有听我和妈的话，执意去了陕西神木县打工。

    接到电话那一刻，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春节期间，同村的表哥在陕西神木承包建筑，修建高速公路路基，缺少人手，就准备找爸过去扎钢筋。一方面爸是这方面的老手，有着七八年的工作经验；另一方面是抵手亲戚，自己人好说话，加之爸是出了名的勤快人，年龄也大了，便于管理，所以爸是理想的人选。表哥登门几次，都被我抢先拒绝了。

    我拒绝的主要原因是担心爸吃不消陕北的气候。神木是个快速发展的百强县城，位于陕西省最北端，北接内蒙古，东跨黄河入山西，西越榆林、定边直通宁夏，地理位置虽优越，但环境实在太恶劣了。我有幸在那一带呆过，深刻的领略到了什么是尘土漫天，什么是风沙遮眼，也亲身见识了六月飞雪、泥泞似海的罕见场景，还切身感受到了炎夏的海天云蒸、流金铄石，寒冬的滴水成冰、朔风如剑。除此之外，大西北干旱缺水，气候干燥，刚过去都会觉得口舌、嗓子、皮肤不舒服。爸都快花甲之人，怎么能经得起那般残酷的折腾？

    爸此前一直在武汉建筑工地打工，虽然工作辛苦繁重，虽说武汉的气候也是相当糟糕，一年之中似乎只有夏冬两季，春秋季节的温舒惬意武汉人是基本上体会不到的，但毕竟是在城市里，衣食住行都有最基本的保障。更重要的是，武汉离家不远，刚开通的武麻高速大大缩短了回家的时间，身体吃不消或者农忙都可以很快的回家住住。这也是这么多年来爸坚持要出去打工我没有阻止的原因之一，在武汉打工我放心。

    其实近两年来，家里经济条件好多了，按说爸都这大岁数不应该再出去打工了，该想想清福了。但是，爸似乎这一生都注定奔波劳累，匆忙的脚步停不下来！虽然他现在都会很慎重的考虑我的意见和观点，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听从和支持的，但惟独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这一个要求我始终无法劝止，辛劳一生的爸血液里似乎流淌着工作的种子，他已经习惯了不停的劳动，不停的做事，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，停不下来，一旦停下来，我都不敢想象结局

    爸的这种状况我想很大程度上是我造成的。是因为我和这个家，他才这么不知疲倦的忙碌着，操劳着，旋转着

    爸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，在那个温饱得不到的保障的动荡年代里，爸他们相依为命，总算顽强的活下来了。长大后，由于时处文革取消了高考，学习成绩优异的爸就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。但凭借初、高中所学的过硬知识与自身的特长，尤其是一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，爸直接被推荐到村委会当了一名村干部，一干就是20年。很遗憾，爸不太擅长察言观色，也不会圆滑处世，对于官场的条条框框、门门道道置之不理，太过耿直且胸无城府的他在村支部一直不如意，领导不喜欢，村民也有意见，几次宦海浮沉，爸心力憔悴，虽然村干部貌似轻松、体面，但实则活得很是压抑。

    爸大概也看破了继续这样呆下去没什么意义。后来在我上学念书的巨大经济压力下，爸终于决定辞职出去打工了。年过而立的爸做出那个决定是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的，一名干了20多年的村干部去工地打工做苦力，说出去别人笑话。但为了让我能顺利念完高中，爸抛开了所谓的颜面，顶着别人的奚落与嘲笑，踏上了漂泊之程，从此就再也没有停止下来。

    刚开始，爸选择去了外省。因为离家远，熟人少，尴尬自然也就少一些。他去过经济发达的广州、深圳，也去过云南，但都以惨痛的教训而告终。在深圳他因为没有暂住证被拘留了一周，是堂哥替他缴纳保证金才释放出来，七天里他吃尽了苦头；在云南由于包工头失信，他连回家的盘缠都是借的，火车上饿了一天一夜。每每回忆起这段遭遇，爸都会嘘吁感喟良久。面对外人的鄙夷以及妈的叨唠，还有我上学的学费，爸默默承受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压力。

    也许尝到了苦果，也许更重要的是爸觉得不能再这样闹腾下去，挣钱是迫在眉睫的硬道理。爸就不再去外省了，就在省内找事做，和村里的人一起，到武汉建筑工地上谋事，总算落住了脚。在汉口、武昌、汉阳，他一呆就是六七年，中间还间断性去过赤壁、仙桃等地做零活。六七年的艰辛与劳累，早已磨圆了他当年的锋芒与棱角，少了昔日的气盛与固执，取而代之的是忍耐与顺从。他身体佝偻了，面容苍老了，头花也花白了不少，当年一双能写一手好字的手布满老茧，拿起笔来哆嗦不已；眼睛也花了，偶尔看下书报都要带着老花镜；耳朵也不那么聪慧了，看电视音量总要调的很高；牙齿也掉的差不多了，镶了一副牙齿吃不得坚硬的食物，而且吃饭的速度明显的下降了，每年冬天都会牙疼上火，嘴肿的吃不下饭

    每念及此，虽心痛至极我却从不表露于口，只是“命令”他多穿点衣服，多吃点荤菜，少喝点酒，少抽点烟，但他每次口头答应好好的，就是改不过来。他说衣服穿多了，干活就容易冒汗，浑身不舒服；他说菜里油太厚，吃多了消化不了；他说烟酒已经离不开了，尽量控制量度。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，爸的精神状态不错，说话做事还是那么的雷厉风行、风风火火。我多次叮嘱爸去镇医院检查一下身体，他每次执意不去，说自己感觉一切都正常，能吃能睡，不用花那冤枉钱，为此我还跟他吵过几次嘴。带爸妈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体检，这一直是我多年的愿望，人老了抵抗能力大大降低，隐藏的疾病容易突发，奈何俗事缠身，春节回家都是来去匆匆，在家呆不了几天，便一直耽搁着，这也是我的一个心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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